体育课上的那排货架

开学日的文具店挤满了人。货架最高一层摆着崭新的篮球、跳绳和羽毛球拍，塑料包装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我伸手够下一只硬邦邦的排球，掌心贴上去，那层人造革的凉意顺着指纹渗进来。旁边一个男孩正把足球夹在腋下，又腾出手去挑护膝，他妈妈在收银台前催他快些。结账的队伍缓慢移动，每个人都抱着点什么，像在囤积新学期里尚不可知的自己。

我抱着那只排球走出店门时，太阳还很高。操场边的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跑道上，几个早到的孩子已经在追着足球跑，鞋子踏过塑胶地面发出闷响。那只排球被我掂在手里，比想象中沉一点。我突然想起小学体育课，老师把球抛向空中，全班仰头看着它旋转，阳光在球面上碎成一片闪亮的斑点。没人接得住，球砸在地上弹了两下，滚进草丛里。那时的我们笑得前仰后合，汗珠顺着额头淌下来，滴进领口。

排球在课间成了我们班的公共财产。课间十分钟，走廊尽头那块空地总有人围着传接球。传球的人喊一声，接球的人必须垫起脚尖去够，垫歪了球就撞上墙壁，弹回来时带着白灰的痕迹。后来有人发明了规则，谁让球落地谁就做五个俯卧撑。技术好的人故意把球垫得又高又飘，让新手满场跑。那些跑动的身影在走廊里撞来撞去，有人膝盖擦破了皮，蹲下来看一眼，又站起来继续追球。上课铃响时，所有人都喘着粗气回到座位，脸红扑扑的，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块。

体育课正式排上课程表后，那只排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我们在操场上练习垫球，两人一组，隔着一张网的距离。老师吹哨子，我们弯腰，手臂绷直，用腕部那块最平的骨头去迎球。球打到手臂上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，有时力道太猛，整条手臂都会发麻。练得久了，小臂内侧泛起一片淡红的印子，洗澡时被热水一冲，隐隐发烫。但我们谁都没抱怨，因为隔壁班已经开始打比赛了，球网两边的人跳起来扣杀，球落地时扬起一小片灰尘，那声音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见。

后来我加入了班级排球队，每周三放学后多练一个小时。暮色渐沉时，操场上的灯光亮起来，昏黄的光圈罩住整个球场。我们反复练习发球，助跑，起跳，手臂挥下去的那一瞬间，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。球越过网，落在对面场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教练站在场边，手里攥着秒表，偶尔喊一嗓子，纠正谁的动作。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，落在塑胶地面上，很快就被蒸发。我们互相击掌，掌心湿漉漉的，带着体温和一点汗水的黏腻。

期末那天，我们打了一场真正的比赛。对手是隔壁班，他们的主攻手个子很高，跳起来时影子能把半个球场罩住。我们输了，输得不算难看，比分咬得很紧，最后一球落在界内，裁判的手势落下时，对面欢呼起来。我们站在网前，弯腰捡起那只滚到脚边的排球。它已经有些旧了，皮面磨出灰白的痕迹，缝线的地方微微鼓起。我把它抱在怀里，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那层薄薄的皮革里。远处文具店的灯光还亮着，货架上那些崭新的球正等着被谁挑走，而这只旧球，已经记住了我们每个人的掌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