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台的镜子前，新娘正低头整理裙摆，指尖抚过缎面上细密的珠片。她的动作很快，指尖却稳，像在核对一张写满数字的清单。化妆师在一旁补妆，伴娘递来一双新鞋，所有人都围着她转，却没人问她刚才在签婚前协议时，笔尖停了多久。

那场签字仪式发生在半小时前，在酒店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里。新郎和双方父母都在场，律师把两份文件推过来，新娘逐页翻看，目光在“财产分割”“债务承担”几个词上多停了两秒。她想起自己工作的那家会计师事务所，上周刚帮一对离婚的客户清算共同基金，数字冷得像玻璃。她签下名字，笔迹流畅，像在报表上签复核人一样熟练。

婚礼的每一笔开销都有来处。婚纱是租的，比买便宜六成，但押金要押到婚后一周才退。婚宴订了三十桌，每桌菜价分三档，她选了中间那档，省下的钱刚好够付司仪和摄像的尾款。请柬是自己设计的，打印店的老板给了熟客价，因为新娘每月都来印报表。这些细节没人会写进婚礼致辞，但新娘心里有本账，比婚纱上的珠片还要密。

礼金簿放在签到台最里侧，伴郎负责记账，每笔都附上红包的厚度和纸币的新旧程度。新娘知道，这些数字迟早要变成人情债，在未来的某个婚礼、满月酒或乔迁宴上，以同样的形式流回去。她想起母亲说过，婚姻是两家人的资产负债表合并，不是简单的相加，还要处理商誉和或有负债。当时她笑母亲太现实，如今站在后台，倒觉得那句话说透了。

音乐换了调子，门外的宾客开始鼓掌。新娘深吸一口气，抬头看镜中的自己，妆容完整，头纱端正，胸前的钻石项链是婆婆借给她的，保单还在保险柜里锁着。她最后摸了一下裙摆内侧缝着的那个小口袋，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银行卡，那是她自己的婚前存款，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，像记自己的生日一样。

门推开时，灯光涌进来，掌声像潮水。新娘迈出第一步，裙摆扫过地毯，没有停顿。她脑海里最后闪过的念头不是誓言，而是刚才律师说的那句：“婚后共同财产从领证那天开始计算。”她和新郎领证是三个月前的事，那时她刚升职，他刚跳槽，两个人的工资卡都换了新的开户行。她笑了笑，走向那个等在花亭下的男人，像走向一笔已经谈妥利率的长期贷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