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孩子学会第一辆自行车的那年夏天，我们顺路去了趟海边小城

女儿四岁半，刚把辅助轮拆掉。她在小区空地上歪歪扭扭蹬了三天，摔了两跤，第四天忽然找到了平衡，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猫，绷着脸从我面前滑过去，一直滑到花坛边上才刹住。她回头喊我，声音里全是得意。那个周末我就把两辆自行车塞进后备箱，带她去了两百公里外的一个海边小城。路上她一直在问，那边有没有坡，有没有树，能不能骑到沙滩上去。

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，太阳还很硬。小城不大，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。旅馆老板说沿海有一条旧公路，现在没什么车走，适合骑车。我在地图上看了看，那条路沿着海岸线往北，穿过两个渔村，再往前是一片盐田。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。女儿骑在前面，速度不快，每遇到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等我。她看什么都新鲜，路边晒着的渔网，门口趴着的黄狗，墙根底下开得乱七八糟的牵牛花。这些东西在平时她看都不看一眼，骑在车上反倒都成了风景。

骑到第一个渔村的时候她有点累了，我们下来推着车走。巷子很窄，两边的房子矮矮的，墙面上贴着贝壳拼的画。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虾，抬头看了我们一眼，指了指前面说那边有口井，水凉，可以洗把脸。女儿跑过去压了半天井把，水哗地涌出来，她吓得往后一跳，然后蹲下去把手伸进去，回头跟我说真凉。老太太笑了笑，继续剥她的虾。我们在井边坐了一会儿，女儿问我能不能在这里住一晚。我说旅馆已经订好了，下次吧。她想了想，说那下次骑到更远的地方，不带辅助轮。我说你本来就没带。她哦了一声，好像才想起来。

从渔村出来有一段缓坡，她骑不上去，下来推。我帮她把车推上去，她站在坡顶往下看，说下面那个村子好小。其实那个村子就是刚才经过的渔村，只是从上面看确实小了很多，几排屋顶连在一起，像一堆积木。她说想再骑一次那个坡，从上面冲下去。我说冲下去可以，但要捏着刹车。她试了一次，速度刚好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，她笑出了声。后来她又骑上来冲了两回，第三回的时候说累了，坐在路边喝水。我坐在她旁边，看远处的海。灰蓝色的，平得很，几艘船停在那里不动。

那天晚上回到旅馆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说明天还想骑。我问她骑了多远知道吗。她说不知道。我说大概十几公里。她想了想，说那也没有很远。我说十几公里对你这辆小车子来说已经不少了。她没接话，过了一会儿说，那个井边的老太太还在剥虾吗。我说应该还在吧，人家天天剥。她说那我明天再去洗把脸。第二天我们没去，因为下雨了，她坐在窗边看雨，看了一会儿说，下次我们骑到更远的地方去，骑到没有雨的地方。我说行，等天晴了再说。

回来之后她把那辆自行车擦了一遍，链条上了油，靠墙放着。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说，那个坡我还能骑上去。我说能。她就点点头，好像这件事很重要似的。前几天她翻出地图，指着海边那个小城说，我们什么时候再去。我说你想去就去。她说那要骑到盐田那边看看。我看了看地图，盐田离渔村还有七八公里，路是土路，不太好走。我没说这个，只说行，到时候你骑得动就行。她说骑得动，我都四岁半了。其实她现在五岁了，只是在她心里，那个夏天她还是四岁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