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蓝色塑料椅上睡着了。他脚边放着一只鼓鼓的蛇皮袋，拉链缝里露出一截电线。手机从手里滑下来，屏幕还亮着，停在抢票软件的排队界面。旁边有人在刷短视频，声音开得不大，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。头顶的电子屏翻着红色的班次信息，偶尔跳一下，他眼皮跟着动一下，没醒。这个场景里几乎每样东西都连着芯片和网络，可他睡着的这一刻，跟二十年前在绿皮火车上打盹的人没什么分别。

检票口的闸机换成了刷脸的那种。旅客把身份证往感应区一搁，摄像头抬起来对准脸，半秒钟，门开了。前些年还得人工验票，队伍排到门口，现在快多了。可快归快，队伍里还是有人不会用，站在闸机前反复举身份证，不知道往哪儿放。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，拿手一指感应区，那人试了两次，门开了，他回头冲后面的人笑了一下。技术铺开的速度总比人学会的速度快半步，这半步里站着很多需要别人搭把手的人。

候车厅角落的充电桩前围了三个人。一个姑娘蹲在地上，手机插着线，屏幕上是地图导航。旁边的大爷拎着保温杯，问这插座能不能插电热水壶。姑娘抬头说这是USB口，插不了。大爷哦了一声，走开了。充电桩的线很短，蹲着的人得一直保持那个姿势。后来有个小伙子把自己的充电宝借给姑娘，说你先用，我车快到了。技术把人聚到同一个插座前面，剩下的事还是人和人之间发生的。

班次信息屏突然黑了一下，又亮了。广播里说系统升级，请旅客以纸质票面时间为准。有人站起来往服务台走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机。穿黄马甲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喊，去往临县的车晚点二十分钟。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问晚点原因，工作人员说系统的事他也不清楚，反正车没到。技术出了毛病的时候，解释链断得很快，底下的人只能拿到一个结果，没有过程。

男人醒了。他先摸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弯腰把蛇皮袋的拉链拉好。广播里在喊他那趟车开始检票。他站起来，把外套搭在胳膊上，往闸机那边走。走到半路又折回来，把椅子上的矿泉水瓶拿走了。刷脸的时候他把身份证举得有点高，摄像头够不着，后面的人教他往下放一点。门开了。他拖着蛇皮袋往站台走，袋子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声。

站台上停着一辆电动大巴，车身上印着扫码购票的广告。司机站在车门旁边核对人数，手里没拿票，拿的是一台平板。男人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，把蛇皮袋塞到腿前面。车开出去的时候，他掏出手机插上耳机，屏幕上的电视剧接着上次的进度往下播。窗外的站牌往后退，广告牌上的二维码一闪而过。他看了一会儿剧，头又歪到窗户上，这次没睡着，只是闭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