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，晾衣绳上那条白床单鼓起来，又落下去，边角啪啪地拍着绳子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床单上有几道浅浅的褶子，是洗衣机甩干时留下的，太阳一晒，那些褶子就慢慢平了。人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，白天绷着，夜里松开，第二天再绷上。健康大概就是这松紧之间的节奏没有乱掉。

前些天碰见楼下的老陈，他刚做完体检，说各项指标都还行，就是血脂偏高一点。他讲这话时语气平常，像在说今天买菜多花了两块钱。我认识他快十年了，他每天六点半下楼走四十分钟，下雨就撑着伞走。他不是为了降血脂才走的，是走了好些年，血脂自己降下来的。身体认的是日复一日的动作，不认临时抱佛脚的决心。

我母亲那一辈人不太讲“健康”这个词。她们说“身子骨还行”，说“吃得下睡得着”。我母亲七十岁那年摔了一跤，手腕骨裂，养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她最难受的不是疼，是不能自己拧毛巾、不能端锅。她说人一不能动弹，就觉得自己没用了。后来她每天扶着墙练握拳，从攥不住到能捏住一枚鸡蛋。她没想过什么康复训练，她只是想自己拧毛巾。

睡眠这件事，年轻时候不觉得。熬夜到两三点，第二天灌一杯咖啡照样过。过了三十五岁，一夜没睡好，第二天脑子像蒙了一层塑料布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。后来我试着十一点关手机，躺下就躺着，不刷也不听。起初睡不着，翻来覆去，但坚持了半个月，身体自己找到了那个点。到了那个点，眼皮就沉了。身体有它自己的钟，你只要别老去拨它。

吃饭也是。我有一阵子热衷看各种饮食指南，今天说多吃粗粮，明天说少吃碳水，后天又说要间歇性断食。看多了反而不知道吃什么。后来索性不看了，就吃当季的菜，吃七分饱，吃完了不觉得胀也不觉得饿。我奶奶活到九十二岁，她一辈子吃猪油，吃咸菜，吃剩饭，但她每顿只吃一小碗，吃完就放下筷子。她不懂什么营养学，她只是不贪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医院拿报告，走廊里坐满了人。有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看手机，屏幕上是一张健身房的照片。他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有血丝，脸色发灰。他大概正在努力让自己健康起来，但努力本身也在消耗他。我想起那条床单，它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最舒展，落下去的时候反而皱成一团。人大概也是这样，太用力的时候，身体是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