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脸贴在新生儿科窗玻璃上，呵出的白气刚散开又聚拢。走廊尽头的产房传来隐约的啼哭，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踮脚，帆布鞋跟磨得发亮。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让他想起三十年前开的那辆跃进卡车，离合器踩到底时也是这种闷闷的震颤。他口袋里揣着孙子的照片，已经摸得起了毛边。

他这辈子跟汽车打了一辈子交道。年轻时在运输队开车，跑川藏线，方向盘磨得手心起茧。后来自己买了辆二手桑塔纳跑出租，县城到市里六十公里，一天来回三趟，座椅塌下去一个坑。他认识每条路的脾气，哪段弯道该减速，哪块路面有补丁，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如今出租车换成了电动车，他开不动了，但听见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，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虚握两下。

新生儿科的灯彻夜亮着。爷爷坐在走廊塑料椅上，手机里儿子发来视频，镜头扫过婴儿车里裹着粉褥子的小脸。他放大看了又看，孩子的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，突然想起自己刚学会开车那年，把着方向盘也是这种不敢松手的姿势。他给儿子回消息：别让孩子将来学开车，太累。发完又后悔，删掉重打：等他能坐稳了，我带他坐公交去公园看喷泉。

第二天清早，爷爷下楼买豆浆，看见停车场上并排停着三辆不同年代的车。最左边那辆老解放锈得只剩骨架，中间是儿子的白色SUV，最右边是辆崭新的新能源汽车，充电枪还插在车头。他围着这三辆车慢慢走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老解放的车斗，铁皮冰凉，像昨天刚卸完货。他想起运输队解散那天，队长把车钥匙串在铁丝上，哗啦一声扔进抽屉，那声音和现在充电桩的提示音一样短促。

孩子出生第七天，爷爷终于获准进病房探视。他隔着玻璃看了太久，真到了跟前反而不会抱，两只手僵在半空。儿子把婴儿放进他臂弯，他觉得自己像第一次握方向盘那么紧张，手心全是汗。孩子睁开眼睛，瞳仁又黑又亮，倒映着病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。他忽然轻声说：你爸小时候坐我车，总爱趴在窗户上看路边的树，一棵一棵数，数到一百就睡着。孩子打了个哈欠，不知听懂了没有。

出院那天，爷爷把孙子的安全座椅装进儿子车里，反复检查了三遍卡扣。儿子笑着说不必这么仔细，他没吭声，又蹲下去摸了摸轮胎的纹路。汽车发动时，他站在单元门口，看着白色SUV倒出车位，拐上小区主路，汇入街口的车流。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，随后被更多的车灯淹没。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跑长途，也是这样一个早晨，卸完货把空车停在公司院里，钥匙挂在方向盘上，车头朝东，朝阳正从后视镜里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