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，我一手搀着我爸，一手举着挂号单，他走得慢，每挪一步膝盖都打弯。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也架着老人，嘴里念叨着下次得开车来。我忽然想起家里那辆旧车，停在小区角落半个月没动过。医院门口不让停车，出租车又难等，公交晃得老人受不了。车这东西平时不觉得，到了这种时候，它就是个能移动的椅子，能挡风，能让你不用在路边干等。

我学车那年二十三岁，教练坐在副驾上骂我离合松太快。那时候觉得开车是件麻烦事，要记路，要找车位，要加油，要洗车。后来我爸第一次坐我开的车，他坐后排，手抓着门上的把手，说比坐公交稳当。那天是送他去医院复查，路上堵了四十分钟，他就在后座眯了一觉。到地方他醒过来，说这车好，不颠。我当时没说话，心里想的是油钱又涨了。

小区里停车位越来越紧。隔壁老张为了占个固定车位，每天下班提前半小时走。他开一辆白色两厢车，车身上全是小刮痕，后视镜用胶带缠过。他说这车不值钱，但离不了。早上送孩子，晚上接老婆，周末去菜市场，有次下暴雨他开车把楼下一家三口捎到地铁口。车不大，挤一挤也能坐。他说车就是个铁壳子，装人装东西，别想太多。

我后来换过一辆车，旧的那辆卖给了二手车贩子。交钥匙那天我把车里东西清空，脚垫底下翻出一张医院停车票，日期是三年前。我站在车边上看了会儿，想起那天我爸做完检查出来，坐在副驾上系安全带，手抖了半天没扣上。我探过身去帮他扣，他叹了口气说老了。车开出去，他指着窗外说那条路以前是农田。现在全是楼。

保养车的地方在城东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，手上总有黑机油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你按时换机油，它就不闹脾气。有次我问他什么车最耐用，他指着一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老捷达说，就这种，结构简单，坏了也好修。那车漆面都哑了，车门上有个坑，车主是个跑业务的，每天跨城上班。胖子说这人一年在车上待的时间比在家多。车就是他的另一间屋子。

我爸现在出门还是愿意坐我的车。他坐副驾，把座椅往后调，腿伸直。他不怎么说话，就看窗外。有时候我开快了，他说慢点，不赶时间。我就松点油门。车在环路上跑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。我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，我坐在前杠上，他蹬得满头汗。那时候没有车，也没觉得不方便。现在有了车，方便是方便了，就是油表往下掉的时候，心里跟着紧一下。不过紧就紧吧，该开还得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