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式门禁铃响起的时刻

老式居民楼的门禁铃在下午四点准时响了，声音又尖又短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二楼的王阿姨放下手里的毛线，慢吞吞走到墙边，拿起那个泛黄的话筒。话筒那边是快递员的声音，说有个大件，要她下去签收。王阿姨问是什么，对方说是她儿子订的汽车坐垫。她哦了一声，按下了开锁键，心里却想起三十年前，这栋楼刚建好时，门禁铃响起来多半是邮差送信，偶尔也有邻居喊下楼挪自行车。

那时的汽车还是个稀罕物。整条街上停着最多的是凤凰牌自行车，偶尔有辆面包车开进来，孩子们会追着跑出去老远。王阿姨记得丈夫第一次开回单位的桑塔纳，停在楼下时，整栋楼的窗户都探出了脑袋。她提着水桶下楼擦车，邻居们围过来问这问那，有人伸手摸了摸反光镜，像摸一件瓷器。那辆车在楼下停了一夜，她和丈夫轮流看着，怕有人划了漆。第二天早上，丈夫开着它去上班，她站在窗口目送，车尾消失在巷口时，她心里空落落的。

后来巷子拓宽了，路边画了停车位，汽车越来越多，从桑塔纳到捷达，从本田到丰田。门禁铃响的次数也密了起来，多半是邻居喊挪车。王阿姨学会了记车牌，谁家的白色卡罗拉堵了谁家的黑车，她在话筒里就能对答如流。她自己也买了一辆二手奥拓，红色的，小小的，开去菜市场买菜方便。女儿说这车太旧了，她却舍不得换，说这车皮实，跟这栋楼一样，住了三十年，水管有点锈，墙皮有点掉，但住着踏实。

门禁铃又在下午五点半响了。这回是楼下老周的声音，说他的电动车没电了，想借王阿姨家的插座充会儿电。王阿姨说行，又问他要不要顺便喝口茶。老周说不用，充上电就走。她放下话筒，去厨房烧水，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，堵车了，一长串车尾灯红得像串冰糖葫芦。她想起年轻时盼着汽车多起来，觉得那是日子在往前走，现在汽车多得堵了巷口，她倒开始盼着哪天能清静些。水开了，她把茶叶放进杯子，楼下传来老周推电动车进门的动静，链条声哗啦啦的，混着远处汽车的引擎声，像一首老旧的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