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声音从地板缝里钻上来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有人拿钝器敲他的后脑勺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半分钟，然后慢慢坐直，把脚塞进布鞋里。午睡是没法继续了。他拎起门边那个用了七八年的保温杯，推开门往楼下走。楼道里回声更大，他加快脚步，出了单元门，太阳晒得头皮发紧。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同样躲噪音的老人，没人说话，都眯着眼看远处。老周没坐，他往东门走，那边有个社区活动中心。

活动中心里头也吵，不过是另一种声音。乒乓球在台面上弹跳，清脆短促，夹杂着鞋底蹭胶地的吱呀。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两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对打，一个削球一个扣杀，来回十几板不落地。旁边台子上有个老头自己对着发球机练接球，动作慢但稳，每一板都打在甜区。老周找了个靠墙的凳子坐下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。他以前也打过几年球，后来膝盖不行了就停了。现在看别人打，手腕会不自觉地跟着转，像身体还记着那些动作。

第二天中午电钻又响。老周这回没犹豫，直接去了活动中心。管理员小刘给他找了副旧拍子，说周叔你来试试这个台子，没人用。老周站到台前，对面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太太，姓吴，退休前在纺织厂工会管文体。吴老太发球不抛，直接拍过去，球软绵绵的但落点刁。老周头两局输得很快，脚步跟不上，胳膊也僵。第三局他换了法子，不发力，就轻轻挡回去，等对方失误。这招管用，比分咬到九平。虽然最后还是输了，但他出了一身薄汗，后背贴在椅背上时觉得松快。

过了半个月，老周摸清了活动中心的规律。中午十二点半到两点最清静，那帮打太极的还没来，练合唱的也散了。他就挑这个时段来，跟吴老太或者别的闲人打上四五局。膝盖疼的时候他改打近台，少跑动，靠手腕控制落点。有一回他连赢了吴老太三局，老太太把拍子往台上一搁，说老周你阴险，专门调我反手。老周嘿嘿笑，说您昨天不也这么治我的么。旁边看热闹的老陈插嘴，说你们俩别吵了，下回打双打，我给你们当裁判。这话说完没几天，真凑了四个人打双打，输的下台换人。

入秋以后装修那家总算完工了，电钻声没了。老周还是天天中午往活动中心跑。他发现自己爬三楼不再中途歇气了，弯腰系鞋带也不用扶墙。有次吴老太问他，你膝盖不是不好么，怎么最近跑得比我还勤。老周想了想，说可能打球的时候顾不上想膝盖的事。这话是真的。球一来一回，眼睛盯着那道白线，脑子里就剩落点和旋转，别的都退远了。活动中心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比赛通知，2019年的，纸边卷起来，没人去撕。老周有时候打完球坐在那儿喝水，抬头看见那张通知，觉得时间在这屋里走得慢一些。

上周活动中心搞了场小比赛，不分年龄组，抽签配对。老周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快递员分到一组，对方球快力沉，老周第一局被打了个十一比三。第二局他改了发球，短球为主，不让对方起板，居然拖到十平。虽然最后还是输了，但快递员赛后跟他握了握手，说大叔你这手感可以啊。老周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，转身去收拾拍子。吴老太在旁边跟别人说，看见没，老周现在会主动变线了。老周听见了没接话，把拍子塞进布袋里，拉链拉好。外头太阳斜下来，照得活动中心门口那棵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推开门走出去，脚步比三个月前轻快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