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收摊时折叠的桌子被搬上面包车后座，金属腿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。摊主把最后一箱调料塞进副驾驶，关上车门，车身往下沉了沉。这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旧车，座椅磨出了毛边，空调在夏天只能吹出温吞的风，可它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启动，载着锅碗瓢盆和一家人的生计穿过空荡的街道。车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这样，谈不上喜欢，只是离不开。它不需要多新，能装能跑，就是好工具。

汽车最早被造出来的时候，不过是三个轮子加一个发动机，跑得比马车还慢，声音大得吓人。可它慢慢长出了顶棚、长出了四个轮子、长出了安全带和气囊。人们开始把家安在车上，把办公室搬进车里。方向盘后面的那几平米，成了介于家和目的地之间的一个独立空间。你可以在里面哭，可以跟着音乐大声唱，可以一言不发地坐很久。车窗一关，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
城市的路网越铺越密，高架桥从头顶跨过去，隧道从河底穿过来。车流在早晚高峰凝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，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。有人在这条龙里听完了整本有声书，有人背下了几百个单词，有人只是发呆。堵车的时候，旁边的司机摇下车窗问路，你指了个方向，他道声谢，绿灯一亮各自散开。这种偶遇每天都在发生，车把人隔开，又把陌生人短暂地连在一起。

加油站和充电桩开始出现在更多角落。加油枪插进油箱口，数字跳动，汽油味飘出来，几分钟后就能重新上路。充电桩那边安静得多，车主插上枪，去便利店买瓶水，回来时电量刚够跑回家。两种补能方式并行了好几年，谁也没把谁彻底挤走。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还是认柴油，城里通勤的人越来越多地选了电。选择变多了，车的样子也跟着变，前脸不需要进气格栅，发动机舱变成了前备箱。

修车铺的师傅把一辆车升起来，底盘下面锈迹斑斑，排气管中段已经烂穿。他拿手电筒照了照悬挂，说这车再开两年没问题，就是别上高速。车主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说再攒攒钱。师傅点点头，转身去拿扳手。这种对话在修理厂里很常见，车老了就像人上了年纪，这里修修那里补补，能对付就对付。一辆车的寿命有时比想象中长，只要还有人愿意修它。

深夜的停车场里，车一辆挨着一辆停好，车顶落了一层薄灰。保安拿着手电筒走了一圈，光柱扫过车牌，又扫过轮胎。他走回岗亭，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。外面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，轮胎压过井盖发出两声脆响。这些铁皮壳子安安静静地趴着，明天一早又会被各自的钥匙唤醒，载着人往不同的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