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总带着一层薄薄的灰，阳光斜着从高窗打下来，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细尘。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把背包垫在膝盖上，下巴抵着包带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慢。他旁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广播里报着班次，有人拖着箱子小跑，有人蹲在墙角吃泡面。他就那么睡着，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赶时间的人。窗外停着几辆大巴，车身溅着泥点，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，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。车顶的空调外机偶尔嗡嗡响一声，又静下去。他大概是要去一个不算太近的地方，近到不用坐火车，远到足够在车上睡一觉。

汽车这种东西，最早的时候跑得比马车还慢。十八世纪末法国人居纽造的那台蒸汽三轮车，据说第一次试车就撞了墙，速度跟人快走差不多。后来汽油机出来，本茨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开车回娘家，一路上还得下来推车爬坡。那时候没有加油站，药房买汽油。轮胎是实心的，路是土路，开一趟车回来，人跟车都散架。可就是这么个笨重吵闹的机器，慢慢把距离给改了。以前赶集走半天的路，后来一个小时就到。村里的路修宽了，镇上的铺子多了，再后来，国道边上有了饭馆和修车摊。

到如今，中国的公路上跑着三亿多辆汽车。这个数字听着大，拆开看就是每天早上小区门口排队出去的私家车，是菜市场门口卸货的小面包，是驾校里那些慢吞吞挪着的教练车。车多了，路就不够用。早晚高峰的高架桥上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，导航里的预计到达时间一跳一跳往后延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对着后视镜补口红，有人把广播换了一个又一个台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赶路的人，各自揣着各自的事。高架桥下面的辅路上，电动车见缝插针，行人低头看手机，路口的安全岛站满了等红灯的人。

造车的人也变了路子。以前买车看发动机排量，看底盘扎实不扎实，现在不少人先问续航多少，充电快不快。电池铺在底盘下面，电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起步却比从前快得多。充电桩从一线城市往县城铺，服务区里四个桩常常要排队。有人算过一笔账，电车每公里电费比油费省下大半，可换电池的时候又心疼。二手车贩子收电车格外小心，得先查电池健康度，再试一圈看掉电快不快。修理厂的师傅也在学新东西，以前听发动机声音就知道毛病在哪，现在得插电脑读故障码。

汽车站里那个打盹的男人醒了。他揉揉眼睛，看了看墙上的钟，把背包拉链拉好，站起来往检票口走。广播正好在报他那趟车。候车室里又空出一张椅子，很快被另一个人坐下，那人把帽子扣在脸上，也闭上了眼。停车场里，一辆大巴正在倒车，发出嘟嘟的提示音，车尾排出淡淡的热气。车门开了，司机下来帮人放行李，行李箱磕在舱门口，砰的一声。有人上车找靠窗的位子，有人还在站外抽烟，脚边搁着鼓鼓的蛇皮袋。

车开出去的时候，轮胎碾过站前广场的减速带，车身晃了一下。窗外的街景往后退，先是加油站，再是卖轮胎的铺子，然后是成排的汽修店，招牌上写着补漆、贴膜、换电瓶。再往前是快速路入口，匝道上并排挤着几辆车，谁也不让谁。大巴司机按了一下喇叭，声音短促，前面的车没动。他也就松了油门，跟着慢慢往前蹭。车里的乘客有的看手机，有的歪头睡去，有的盯着窗外发呆。这辆车会开上高速，经过两个服务区，最后停在一个县城的车站里。车门打开，人散了，车还要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