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积水漫过马路牙子，一个中年男人弓着背，双手攥住电动车后座，一寸一寸往前推。水没到他小腿肚，每走一步都带起浑浊的浪。他身后的车流按着喇叭绕行，没人下来搭把手。他低头盯着水面，像在跟自己较劲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人活一世，总得给自己找点能熬过去的乐子，不然这水太凉，路太长。

他推了大概两百米，终于到了高地。跨上车，拧一下油门，车子嗡一声窜出去。他回头看一眼那片汪洋，咧嘴笑了，那笑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倒像刚赢了一局棋。我站在路边，忽然明白所谓娱乐，未必是舞台上的灯光，也可能是从泥水里拔出来一条命时，心里那点自得。人总得学会把苦日子过出甜味，哪怕甜得发涩。

小时候在乡下，雨停后孩子们都往水洼里跑。脱了鞋，赤脚踩进黄泥汤，比谁溅起的水花高。大人骂脏，我们就跑远些，蹲在沟边折纸船。纸船沉了，再折，再沉，直到暮色把水面染成墨色，才拎着湿透的裤腿回家挨揍。那些下午没有玩具，没有电视，可我们笑得嗓子都哑了。娱乐从来不是奢侈品，它是穷日子里长出来的野草，踩倒又立起来。

长大以后，娱乐变得复杂了。手机里存着几百部电影，游戏库堆满没通关的存档，可躺沙发上刷两小时，心里空得像被掏过。有回加班到深夜，拖着步子路过街角棋摊，两个大爷下象棋，旁边围了四五个人，谁也不出声。我站了二十分钟，看他们为一步卒子争得面红耳赤，忽然觉得浑身松快。原来娱乐不在于占有多少消遣，而在于那一刻你忘了自己是谁。

后来我常去那棋摊。不会下，就蹲着看。看久了发现，输棋的人拍着大腿骂，赢棋的人递根烟过去，两人又摆上一盘。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收音机里放着评书，说到关公走麦城，声音陡然沉下去。这些零碎的声响混在一起，竟比演唱会还让人踏实。我想起推电动车那个男人，他咧嘴笑的时候，大概也跟赢棋的大爷一样，从生活的夹缝里偷了一口闲气。

娱乐说到底，是人对自己的赦免。赦免你暂时不必做丈夫、父亲、职员，只做那个光脚踩水的小孩。暴雨还会来，积水还会淹过脚踝，电动车还是会坏在半路，但只要你还能从某个瞬间捞起一点快活，那日子就还没把人逼到绝路。推车的男人走了，棋摊熄灯了，评书也断了，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，依然有人弯腰，依然有人笑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