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的站台，伞沿滴水，人群挤成密不透风的一团。有人跺脚，有人看表，有人把公文包举过头顶。水洼里倒映着路灯，一辆车驶过，溅起的水花让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。就在这种湿漉漉的烦躁里，我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汽车这件事了。

汽车最初闯进人类生活时，是带着轰鸣和尘土的。老照片里，戴风镜的驾驶员坐在敞篷车上，路边的马被吓得扬起前蹄。那时候的汽车是奢侈品，是冒险家的玩具，是报纸社会版的花边新闻。人们围观它，议论它，像围观一头从没见过的野兽。可不过几十年，它就从展览品变成了日用品，从少爷小姐的兜风工具变成了普通人的代步机器。

我学会开车是在大学毕业后第二年。驾校教练是个沉默的中年人，他坐在副驾驶上，只在我挂错挡的时候皱眉头。第一次独自上路，手心全是汗，后视镜里每一辆车都像在逼近。但几个月后，我就习惯了在车流里穿插，习惯了等红灯时看旁边车里的人打哈欠。汽车把距离压缩了，也把陌生人的表情送到我眼前。堵车的时候，我能看见前车司机在后视镜里整理头发，能数清对面车里孩子手里拿的零食包装袋。

汽车也改变了城市的形状。老城区的小巷留不住车，于是人们把路越修越宽，把商场越建越远。周末去超市，推着购物车穿过停车场，满眼都是金属外壳反射的阳光。有人把车当成移动的客厅，座位上放着靠垫，后窗挂着玩偶。有人把车当成临时的办公室，接电话时手指敲着方向盘。停车场里每辆车都像一个小小的房间，装着不同的气味和习惯。

但汽车带来的麻烦同样具体。油价上涨的那几个月，楼下加油站排起长队，人们表情严肃，像在等待某种仪式。停车位越来越窄，两辆车擦着后视镜挤进同一条缝隙，司机摇下车窗互相打量。修车店的师傅说，现在的车太聪明了，电脑一坏，整辆车都动不了。他怀念曾经那种拧开螺丝就能修好的老款车，语气里带着对复杂时代的轻微不满。

我开着我的车穿过整座城市去接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。他在雨天的站台上等了很久，上车时带着一身水汽。他说，还是坐车方便，但站台上的每一分钟都在计算时间。我发动引擎，雨刷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，前方的车灯连成红色的河流。我们聊起以前坐公交车挤在一起的经历，他说那时候人挨着人，反而比现在坐在各自的铁壳子里更接近彼此。

雨还在下。我停在一个路口等绿灯，看见站台上又挤满了人。他们撑着伞，踮着脚，望着来车的方向。汽车从他们身边驶过，带着水声，带走了一些等待。而我和我的车，也正从别人的等待里穿过去。没有人知道这辆平平无奇的车里坐着谁，要去哪里，就像我也不知道那些亮着尾灯的车里，各自装着怎样的故事。车轮碾过积水，声音沉闷而连续，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