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停在六楼，门开时，我看见楼道尽头那户人家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，红纸褪成了浅粉。老邻居王婶正把一只行李箱往电梯里拖，轮子碾过新铺的防滑地砖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她说要去趟平遥，趁腿脚还利索。这电梯装了半年，楼里七八十岁的老人们忽然都活泛起来，商量着要去哪里看看。从前他们被五层六层的台阶困住，像困在旧照片里。

我帮王婶把箱子提进轿厢，金属壁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。她穿着崭新的运动鞋，说是女儿给买的，鞋底软，走一天路也不硌脚。电梯下沉时，她讲起年轻时出差路过太原，只在火车站广场站了二十分钟，连平遥的城墙都没望见。后来退休，儿子接她去住，她嫌电梯房太高，看下去头晕，又搬回来。现在好了，每天清早乘电梯下楼买豆浆油条，顺便在花坛边坐坐，看槐树叶子一天天变密。

第二天我请了假，陪王婶坐高铁去平遥。车厢里多是年轻人，举着手机拍窗外掠过的麦田。她靠窗坐着，手搭在小桌板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到站时，站台上风大，她理了理灰白的头发，深吸一口气。我们沿着城墙根走，她忽然说，这砖比照片上要厚得多。她摸着一块城砖的裂纹，像是摸到了时间的褶皱，指尖慢慢划过，又收回。

日头偏西时，我们坐在县衙对面的茶馆歇脚。王婶要了一壶老白茶，看街上穿古装拍照的姑娘们跑来跑去。她说，从前觉得旅游是年轻人的事，要赶路，要打卡，要拍很多照片。现在倒觉得，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着，看别人忙忙乱乱，心里反而静了。茶凉了，她又续上热水，动作不急不缓，像在自家客厅里一样。

回程的高铁上，王婶翻看手机里的照片，大多是城墙、老街、木雕窗棂。她翻到一张我给她拍的背影，站在市楼底下，仰头看匾额上的字。她说，这趟出来，总算知道书本上写的“晋商故里”是副什么光景了。窗外暮色渐沉，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手机。屏幕暗下去之前，我看见她把那张背影照设成了壁纸。

电梯门在六楼打开时，王婶先走出来，转身帮我按住开门键。楼道里飘着谁家炖排骨的香气。她掏钥匙开门，回头说，下个月想去趟洛阳看牡丹，问我要不要一起。我点点头，电梯门缓缓合上，把她的“好”字关在了门后。隔天清晨，我又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，从一楼到六楼，停了一下，又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