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老人与一墙之隔的电钻

午后一点，电钻声忽然响起来。老人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住半边耳朵。那声音像楔子，硬生生劈开空气，钻进颅骨里。他想起年轻时在纺织厂值夜班，机器轰鸣里也能睡着，如今却连装修声都受不住。楼上的电钻停了，他又听见楼下传来的敲击声。老人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睡眠已经薄得像那层石灰，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。健康这东西，原来是从睡眠开始漏气的。

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到床头的保温杯。温水滑过喉咙时，能感觉到嗓子眼里那团火被浇灭了一点。老人记得退休前体检，医生说他各项指标都好，让他多走动。可走动了几年，膝盖先不答应。现在他每天最远的路线，是从卧室走到阳台，看看那盆养了八年的君子兰。花叶肥厚，绿得发亮，比他精神。他有时对着花说话，说血压，说关节，说昨夜又醒了几回。花不回答，只安静地舒展叶子，像在替他活着。

楼上的装修声停了，午后的安静反而显得空旷。老人想起老伴还在时，总嫌他打呼噜。现在呼噜不打了，夜里醒来的次数却多了。他去医院查过，医生说睡眠浅是老年人的常态，让他别在意。可怎么能不在意？睡眠像一口井，年轻时水满得往外溢，如今只能看见井底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开始学着下午眯一会儿，哪怕睡不着，闭着眼养神也好。这习惯像给身体上发条，转得慢了，也得按时拧两下。

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该换土了。老人蹲下来，手指插进花盆边缘的旧土里，又直起身，喘了两口气。他想起医生说的，膝盖要省着用，可省着省着，连弯腰都费劲了。身体像一台老机器，每个零件都在发出自己的噪音。他不再勉强自己走满一万步，改成每天在小区里绕三圈，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数云。云走得慢，他也慢。慢下来以后，他反而注意到玉兰树底下新冒出的草芽，青得扎眼。

有一天傍晚，他在楼下碰见楼上装修的工人。年轻人满脸灰，拎着工具箱，冲他点头。老人忽然说，你们中午歇会儿吧，人受得住，墙也受得住。工人愣了愣，笑着说明天开始错开午休时间。那天夜里，老人睡得意外踏实。第二天中午，电钻声果然没响。他躺在藤椅上，听着窗外的鸟叫，觉得身体里那口井好像又渗出了几滴水，凉丝丝的，洇湿了干涸的井底。

现在，老人每天午后都会在藤椅上躺一会儿。有时候睡着，有时候醒着。他不再跟那盆君子兰念叨身体的事了，改说今天云厚，明天该有雨。花还是安静地绿着，老人的呼吸也慢慢匀了。装修声偶尔还响起，但他学会在声音与声音的缝隙里，给自己留一片安静的午后。健康大约就是这样的，不必用力攥紧，只要在噪杂来临时，还有一处可以安放自己的余地。阳光斜斜地照进阳台，他闭上眼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平稳得像远处传来的钟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