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锅边的汽车声

凌晨五点，早市炸油条的摊子刚支起铁锅，第一根面坯滑进热油里，发出细密的滋啦声。摊主老李抬头擦汗，看见一辆银灰色轿车堵在巷口，车灯在晨雾里划出两道光柱。他啐了一口，油锅里的泡沫翻得更急了。这条窄巷子，从前只走板车和自行车，如今汽车喇叭比油锅里的响动还密。

那辆车的驾驶座摇下窗，探出个年轻脑袋，冲老李喊：“师傅，挪挪炉子，我过不去。”老李没吭声，只把油锅往墙根推了推，铁锅沿蹭过水泥地，留下一道黑印。汽车缓缓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，排气管喷出的白气混进油烟的焦香里。老李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推着改装的三轮车进城，车斗里架着这口油锅，那时整条街只有拖拉机的突突声。

一个收废品的老汉蹬着三轮经过，车斗里捆着几扇旧车门，锈迹斑斑。他停在油锅边，要了根油条，边嚼边说：“昨儿收了个报废的桑塔纳，发动机还能转，拆了当废铁卖，亏了。”老李往锅里添了根新面坯，油花溅起：“汽车这东西，新的时候是个宝，旧了就是堆铁。”老汉嘿嘿笑，蹬着三轮走了，车斗里的铁皮哐当响，像在附和。

巷口那辆银灰色轿车又倒回来了，这回后座车门打开，下来个老太太，拎着保温桶，朝油锅边张望。年轻司机探出头：“奶奶说想吃您炸的油条，非要我绕路来买。”老李愣了一下，从锅里夹起两根最饱满的油条，用报纸裹好递过去。老太太接过，眯着眼说：“我年轻时候，这条街的油条都是用扁担挑着卖的，没想过能坐汽车来买。”

汽车开走时，太阳刚爬上屋顶，油锅里的油换了一茬，老李摊前的队伍排到了巷口。一辆送快递的电动三轮挤进来，后又跟着一辆黑色越野车，司机探出头按喇叭，震得油锅里的泡泡跳了跳。老李叹了口气，把炉火拧小了些。他总觉得自己这口油锅，从烧柴火到烧煤气，从避着汽车到被汽车堵路，哪天这锅里的油凉了，这条巷子大概就只剩汽车声了。

傍晚收摊时，老李蹲在路边刷锅，看见那辆银灰色轿车又来了，这回停在巷口没动。年轻司机下来，手里提着个新油锅，说：“我奶奶说您那口锅该换了，托我买了个不粘锅的，明早您试试。”老李没接，只是拿抹布擦了擦手：“我这锅炸了三十年油条，换了锅，味道就变了。”汽车在暮色里开走，尾灯拖出两道红影，老李低头看自己那口黑得发亮的铁锅，锅沿上全是磕碰的凹痕，像这条巷子被汽车轮子碾过的日子。